何朝晖

西冲口,距郴州城南几公里。是由三个自然村组成,祖祖辈辈住着张姓人家。它东邻107国道,如今西靠郴州高铁西站。是一个令我魂萦梦绕而又有着淡淡惆怅和忧伤的地方!

  我和妈妈在西冲口(摄于一九八六年)
我的妈妈是西冲口张家人,我的外公是“宗”字辈人,妈妈“朱”字辈,到了我老表他们就是“程”字辈,再往下是“财”字辈后人……


外公出身于耕读世家是家中长子继承家业,在家务农。两个弟弟由于聪颖勒奋、好学上进,一个到了武昌,一个进了郴州城里,都谋得了一份不错的差事。一个妹妹也嫁到了城里。
我的外婆是皂角树曾家人,家境殷实,是知书达礼的小家碧玉。
我就是西冲口的“外甥狗”!哈哈

“外甥狗,外甥狗,吃饱滴肚皮划起尾巴就走!”,西冲口的人们是用这样的谚语形容外甥的。戏谑、幽默、亲切,即充满怜爱又形象!
我就是在听着“外甥狗”的戏谑称呼声中长大的,当然也有村中长辈善意地打招呼“唉呀,外甥老爷来滴,进屋坐会的罗”。
“外甥老爷”我是真不敢当,我还是喜欢“外甥狗”。

从107国道旁城前岭五家桥西边进去,接连三个小村子,叫西冲口张家。我舅舅家在最里面的第三个村。再里面是野猪窝张家,塘尾、飞钟等村庄。因为都是一个宗族的,从我们一踏入西冲口开始,我就“舅舅”、“外公”、“外婆”、“舅姆娘”地逄人就喊,特别是舅舅喊得特别多。少不更事的我,疑惑好奇地问妈妈,我们屋里怎么贯么多舅舅?!
当时流行革命样板戏,《红灯记》里小铁梅唱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,没有大事不登门”,我也为我有好多舅舅自豪得不得了!

外公、外婆都死于六0年代大饥荒,一个世代耕种的人家却会饿死于和平年代,是时代的悲剧!
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们,但我对他们竟然沒有见到我出生就死去,一直耿耿于怀。
两年前,老表在朋友圈歌颂“伟大领袖”、“伟大奇迹”。我愤慨地评论,你种田的爷爷奶奶是怎么饿死的?!
心中的悲怆和眼中的泪水一起冒出来,为我悲催的外公外婆,也为西冲口天真愚昧的老表!

村子里有几丛茂盛而又茁壮的巴蕉树,旁边的人家有一个“三寸金莲”的小脚外婆。他的儿子是叫梨生的“堂舅”。小脚外婆的男人在过去是个民国军官,具体是什么军衔西冲口人有多种讲法。
我妈妈曾经与我说过,兵荒马乱的那几年,郴州郊外的公路边,住了很多伤兵。伤兵三五成群扰民。有一天,当时年轻的三外公在村里教私塾,看到几个伤兵在塘里钓鱼。他在远处高呼“湾里的人来打呢,打死伤兵拐子”……
伤兵拐子恼羞成怒,起身追赶,欲伤害三外公。三外公急忙避之。伤兵在村里到处搜寻“穿长衫的教书先生”,恰逢小脚外婆的军官先生在家,于是“他挎起斜皮带,手拿驳壳枪,‘威风八面’地出现在伤兵面前,众伤兵顿时仓皇失措、跪地求饶,从此西冲口太平无虞……”。从母亲和他人的描述中,我猜想,此军官起码够个营团级。
49年后,政权易手,军官下落不明杳无音讯。好多人说去了台湾,不过对台政策改变后,也沒有他的丝毫消息。
梨生堂舅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,小脚外婆从此可怜兮兮与儿子相依为命。
嫉恶如仇的教书先生和义冲云天的民国军官,鲜活生动的西冲口人物形象画面,从此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,成为了我心中一道“亮丽的风景”。

西冲口的父老乡亲是憨厚好客的,我们到西冲口去族人都会热情来打招呼。村里不出五服的人家,我基本上都吃过饭。家家户户的李树、梨树、杨梅树,我都爬上去过。但从来都沒人责骂过我。年岁和我差不多的“舅舅”和老表几乎都和我打过架,当然大都是我打他们。村里人都护着我,说“外甥老爷”是来做客的……大队的“赤脚医生”是张朱富,也是“舅舅”,他还为我打过针、发过药。

大舅和大舅妈(老照片)

大舅舅张朱明是村里的秀才,在省城读书工作过。六0年饿得不行了,寻思着家乡地里总会有几个没收干净的红薯和萝卜,毅然决然地告别体制回到了西冲口。
大舅舅朴实善良,礼贤下士、尊老爱幼。大舅妈温婉慈祥,端庄大方。村里人和亲戚们都很亲近与尊敬他们。逢年过节,大舅舅会炒上几个菜,酿些土酒请族中长辈和众兄弟来家中划拳畅饮。家中总是热热闹闹,其乐融融。
大舅舅家五女二子,上面五朵金花,小兰姐勤快又温厚,小花姐善良体贴,招招姐爽朗精明,细毛姐懂事泼辣,香香姐漂亮娇小又聪慧。我在西冲口的日子,姐姐们给过我太多的美好与温暖。
华德表弟和我同岁,比我小月份和我最要好,几乎形影不离。武德表弟长相好,清秀而伶俐。
粮食不够吃的日子,饭是吃两餐,中午假与红薯充机。至今,我都不喜吃红薯及其制品,华德表弟也和我一个德行。

堂舅和二舅(右)

二舅是有才气而又有乐趣的人,家中有条养了十三年的狗,比我当时的岁数还大。在那清贫的年月,他居然还有一台“红灯”收音机,还节省下钱来买电池收听。吹笛子,拉二胡,象模象样。还会理发,做木工。最让我佩服的是他还很会“赶山”。“赶山”在我们当地是打猎的说法。
时常二舅会打点兔子、麂子、野鸽子回来打牙祭,春节农闲时,还和族人一起“赶山”打野猪。打了野猪回来是村里人最开心的日子,谁打的第一枪,谁家的狗去了,反正是打猎的见者有份,论功行赏,人狗无欺。

三舅思维敏捷、观念开放、敢闯敢干。人民公社时,他敢去山后林场砍树。被看林人发现了还扛上一筒大树,打起飞脚“流水跑”,上山下山不歇肩,身体敦实的象水牛一般。
七0年代末,他跑到广州倒电子表、尼龙布、自动伞。家里有崭新的手扶拖拉机。小日子过的不同凡响。
可惜,鼻咽癌夺去了他年仅三十六岁的生命。八六年他病逝了,花光了全部家当。留下了四个从几岁到十一、二岁的儿女。
三舅妈家出身不好,在娘家受人歧视,又沒多少文化,命运的折磨使她性格偏执,行为乖张,有些歇斯底里、癫疯邪气。小辈们个个都怕她,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!
三舅病逝没多久,大舅也因高血压撒手人寰。可怜的是他竟然重病而不自知,只道是头晕,一直拖着不就医。享年五十几岁。
三十几年了,如今大舅妈八十五了。五女二子,开枝散叶有四十几口人了,四世同堂。如果我大舅在世,那是多么的幸事!

  我们一家人,姐姐沒在(最右边是我)

六岁那年,妈妈的腿摔折了。我和大弟在西冲口养了大半年,几个舅舅待我们如同己出。每年的寒暑假,我们四姐弟都要到西冲口度过。三个舅舅家轮着吃,不亦乐乎!当然还是大舅家吃得最多。
因为和华德表弟年岁差不多大,我们玩在一起睡在一起。上山砍柴,村后井眼里挑水,挖野百合吃,渠道山塘里游泳……我这个城里“街佬古”在乡下打得火热。

表兄弟

西冲口的父老们是吃苦耐劳的,在人民公社时,他们就搞副业,拉板车、赶马车、放炮打片石。承包单干了,家家烧窑制砖,摘果卖菜,开小四轮农用车跑运输。西 冲口的父老乡亲是仁义而厚道的,紧邻城郊到城市经商开店、打工卖苦力,从来就沒有几个见利忘义、坑蒙拐骗。年轻人也不争强斗狠、胡作非为,几乎没有混黑社会的。
二舅家的程军表弟,承包了片石场,发了些财,可前些年突发脑血栓,落下了中风,家道中落!三舅家熊熊表弟,早几年肝腹水,不满四十岁也追三舅而去了!家财耗尽,留下孤儿寡母,重复着上一代的宿命。
还有梨生堂舅家的虎子在城里打工,被十八楼掉下的一根钢管打死了,白发人送黑发人,令人唏嘘……西冲口的人是不幸的!农民真苦!

如今,西冲口面目全非。村子的田地都被修成了大马路,后山被规划成了城市公园。西冲口沒有田土耕种了,片石场也被政府封闭关停,大兴土木搞开发,果树也消失了。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灵气。
尴尬的西冲口亲人们,是农民回归不了农耕,不是市民却不得不去城里谋生。分了点征地款也不够儿女读书,老人家看病折腾。繁华落尽,背后辛酸几人能知?
前几天,二舅家的程荣表弟跟我联系,说乡下现在不批宅基地,他在旧房的旁边搭了间简易房,被有关部门盯上了,可能要强行推倒,问我怎么办?我说,人家是“执法”,你除了拚命,又能怎么办?!心中不由又一阵悲凉!

古人云“兴,百姓苦。亡,百姓苦。”。
诗人艾青说“为什么我眼中饱含泪水,因为我对脚下这片土地爱得深沉!”。
西冲口,那山那水,
我那挥之不去的乡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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